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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晚10点20分收到我爸发来的短信.

我奶奶昨天(2007年4月28日)中午12点过世了, 享年82岁. 将于农历三月二十五与我爷爷合葬, 地点在凤山烈士陵园前面.

看到这条短信, 事情在预料之中, 所以早有心理准备, 并没有太多的难过, 反而觉得轻松许多, 然后却也夹杂着说不出的滋味, 不好受.

她老人家一直受偏瘫后遗症之苦, 已经足足11年, 算上年头已经是12年了. 记得1996年6月, 我还是一名小学生, 在参加完为期两天的小学升初中的升学考试的当天下午, 我爸爸妈妈在考场外面等我, 匆匆问我考得怎么样之后就带我径直去了医院, 我的奶奶躺在病床上, 嘴是歪的, 右手是耷拉着的, 连话都不能说, 但看到我去了还是努力地挣扎想坐起来, 当然她已经坐不起来了, 前几天她为了去给当年已经87周岁的爷爷讨拖欠不发的几百元钱退休金, 在农历五月炎热的太阳下走了几里地, 再加上没有讨到退休金生的气, 在回来的路上右腿就已经开始摇晃不定, 使不上劲了, 我爷爷和我姑姑们看到以后觉得不对劲, 但一向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的奶奶说自己没事, 不愿去医院, 等晚上的时候已经病倒了.

之前我的奶奶一直很能干, 一个人把家里屋外收拾到井井有条, 所有街坊邻居都夸我奶奶”这个老太太真精干”, 精干一词在我们山西方言中表示很善于打理一切繁杂事物, 我的奶奶听到夸奖就笑, 她总在笑, 一直非常非常快乐, 有什么烦心的事也只会在心里烦, 不会说出来, 她面对人的时候, 总在笑, 笑得很开心. 每当过年过节的时候, 我们那个小县城会有闹红火的, 扭秧歌的, 各个单位都要派人上待闹, 扭, 我奶奶特别喜欢看, 这个时候如果我们也在街上, 经常能看到我的奶奶在路边认真地看, 脸上挂满笑容, 我爸爸叫她: “妈, 我们回去吧!”, 我奶奶一摆手: “你们回去吧, 我还要看呢”.

这一病倒之后, 我奶奶就再也没有这样尽兴地看过红火了, 只能我爸爸和我姑姑们推着轮椅上街看, 后来我们县城变成了县级市, 再后来变成了地级市所在地, 红火渐渐变少了, 奶奶的病情也渐渐严重, 几乎没有再看过红火了. 开始几年, 奶奶很用心地想恢复身体, 加入针灸等一系列的治疗, 奶奶积极的配合锻炼和奶奶自己要强的性格, 她的嘴不歪了, 手能动了, 腿也能动了, 只不过走着路来非常吃力, 但她还是很高兴, 她照顾我爷爷,我伯父爸爸姑妈孙子外孙这么多年, 却在病倒之后都不愿意让别人照顾, 怕给别人添麻烦, 但是我爸爸兄弟姐妹几个决定轮流给我爷爷奶奶做饭, 一家一星期, 之后很多年也是这样一直轮流下来的. 慢慢地, 我发现奶奶会叹气了, 之前我从来没有听过奶奶叹气, 慢慢地, 她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了, 她总说自己病了后最多只能再活五年, 因为她是农历五月得病的, 之前有人三月得活了三年, 腊月得活了十二年, 我们就赶紧劝她不要瞎想, 慢慢恢复身体以后好日子长着呢. 这个时候她又会笑, 也会叹气. 我们明白, 她感觉到自己不可能完全恢复之后就认为自己是大家的拖累了, 不想让别人为她操这么多的心.

在我奶奶得病那一年, 我的爷爷也患了一次严重的心肌梗塞, 抢救过来了, 恢复得很好, 当我们没在奶奶身边的时候, 爷爷总和奶奶聊天, 聊天的声音非常大, 他俩全耳背, 聊天的内容也只有他们俩喜欢, 一会儿就能听到我爷爷哈哈哈的大笑声, 和我奶奶的笑声混在一起传过来. 这个时候我和我妈妈总会说: “看他们俩笑得好高兴啊”. 是啊, 那个时候也许奶奶真是很开心. 后来, 2003年夏天, 还没有到放暑假的时候, 我读大一, 正在紧张地准备期末考试, 我的爷爷去世了, 他走的非常安详, 一直好好的身体活到95岁, 三天功夫就走了, 我明白, 其实是他自己想走了, 他好多次跟我提过,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, 已经没有什么牵挂了, 我爸爸有了房子, 我也考上了大学, 他非常满意, 大一寒假的时候曾经让我替他给老家写了信, 告诉还在老家的亲戚们, 我们在这里一切都好, 不用挂念. 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交待了. 我爷爷去世, 受打击最大的是我奶奶, 我们都明白, 从此只剩下我奶奶一个人了, 她连个说话, 逗笑的人都没有了. 当时我回去看我奶奶的时候, 她勉强地笑着, 说: “人家就这样走了, 也不管我”, 她脸上在笑, 可是我怎么也笑不出来, 看着爷爷的遗像放在他生前坐的沙发旁边, 我心里难受极了, 更替奶奶担心.

自从那以后, 奶奶的病情果然恶化很快, 短短一年功夫腰已经完全弯了, 吃饭也不香了, 整天就在床上睡觉了, 睡到头疼再醒来, 再睡去. 看着这个样子, 我爸爸的兄弟姐妹们商量决定把老人接到各自家里去住, 这样也不用麻烦跑来跑去照顾, 也可以让她有说话的人. 但还是很明显地, 情况越来越糟糕, 到后来她已经经常能出现幻觉, 经常半夜醒来突然梳头, 突然从床上下来敲门叫人, 后来更严重地不认识人, 不说话, 不吃饭了, 大小便也完全不受意识控制了…

渐渐地, 我的伯父们累了, 他们年龄也大了, 早已经是当爷爷的人了, 还要伺候自己的妈, 俗语云: 久病床前无孝子. 他们怨言开始多了, 我爸爸妈妈一直觉得还是要把老人家照顾好, 所以奶奶也比较喜欢住我们家, 我快放假的时候她就一定要住在我们家等我回来, 她想看看我.

最后一次在家见到奶奶已经是去年寒假的时候了, 距现在一年多了, 再后来我就只能在跟爸妈打电话的时候得到我奶奶的消息, “还是那个样子”, “不好也不坏”.

直到今年过年的时候, 我们全家在深圳过年, 初五都没到, 接到我大伯打来的电话, 说我奶奶不行了, 要我爸赶紧回家. 等确认以后, 我奶奶的情况也只是进一步不如从前, 还没有老的征兆, 我爸就没有回去, 他要在深圳陪我妈妈. 之后我来了学校总在感觉不太好, 觉得我奶奶的情况肯定有问题了, 有时候居然会梦到她已经过世了, 每次这个时候就很内疚. 怎么可以这样. 这几天预感一直不太好, 打电话给我妈的时候我问她暑假回家能见上奶奶吗? 我妈妈说可能见不上了. 我明白, 她老人家受太多罪了, 走了或许到是一种解脱. 但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仍然忍不住流下了泪水, 她要是没有得病, 好好地那该有多好啊, 都这么多年了, 还没有花上我的一分钱, 我小的时候奶奶身体特别好, 经常带我上街玩, 看到那种很小的草莓, 就买给我吃, 还给我买芝麻饼, 这些东西的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, 但是现在, 她已经离我们远去了.

或许不用这么难受, 不用这么沉重, 对奶奶来说, 真的是一种解脱, 不用再那么受罪了! 看着她那样一天一天拖下去, 我们的心里其实更难受. 现在, 只希望奶奶在天堂能健康快乐地活着, 和爷爷一起, 两个人还能像原来那样说只有他们俩自己喜欢的话.

奶奶, 等我回家我会去看你的, 我会永远记得你快乐的笑.